这里是阿朵

咸鱼/吃逆

【YOI/维勇】It Flows Like A River

现实的世界太残酷…直接看哭…
我不是喜欢男人或者女人,而是我喜欢的人刚好是你❤
YOI的世界是美好的

E.D.Hooper:

虽然说YOI有意抹除了性别差异,但我想还是没法改变现实。联系了下俄罗斯LGBT人群的现状我忍不住写了这篇,就当是看完To Russia With Love的产物吧。




It Flows LikeA River






“两分钟?我在二号出口的咖啡站。”勇利用肩膀和耳夹着手机,把吸管插进酸奶,放进嘴里之前懒洋洋地抬起眼睛,手捏着那个发凉的冒着细密水珠的杯子。“好……我坐在最外面的桌子上……不用急,我等着。”




说完他取下手机。人群从他面前熙熙攘攘地过,他咬着吸管,在无数条腿和模糊的身影间看到对面走道上的银屏。无数个不同长相的学生,黑的,白的,金发的,棕发的,蓝眼睛或者黑眼睛的,用不同的语气和口音咧着嘴说出“KL俱乐部是你最正确的选择”。几秒种后那变成了一个刚长了牙面容不怎么讨喜的小男孩儿,正在咬一个有他半张脸那么大的汉堡。




他百无聊赖地耷拉下脑袋看屏幕,拇指点开社交网里一个视频。屏幕里的他看着摄像一侧没有现身的记者青涩地笑,那蠢模样看得屏幕外的他脊背发凉恨不得立刻融进地板里。那不知道是多早以前的东西了怎么又被转了起来:他站在空了的运动场边上,还保持着比赛时候的背头,露出那时候他看着年轻也确实年轻的脸。




“我们知道你是个私生活和社交生活界限分明的人。”屏幕里的他垂着眼倾听记者的话,“但为什么一直在社交网络上保持沉默呢?”




回答前他不出所料地犹豫了很久。“可能我本来不是个话多的人吧。而且……我的私生活平淡无奇,除了滑冰也没什么值得拍照上传的。”




“比起其他运动员来说胜生先生上传的练习视频也是屈指可数啊。”




他隔着屏幕都能看到记者调侃的眼神,何况屏幕里两年前的他又支吾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不久他在心里一拍脑门想起为什么这视频又冒出水面而且广为流传了:他们听见上方的口哨声,摄像很机警地把镜头往上打。维克托尼基弗洛夫站在运动场的观众席上胳膊肘撑着栏杆,冲他们眨了眨眼并扔下一块巧克力。屏幕里的勇利敏捷地接住,屏幕外的勇利像个傻小子似的在繁忙的人群当中咬着吸管笑了起来。前者对着镜头咬了一口刚获得的奖励,应景地脸红然后嫣然一笑。




“呃,你们也看到了,维克托,他——我近来在控制饮食。赢了比赛才能吃上巧克力这样的——”




“你在看什么呢?”




他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银发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低头好奇地看着他的手机。




“你的粉丝在催促我们结婚。”他仰起头看着对方答非所问。


 






从商场出来后两个人人手一杯Smothe的芒果汁。勇利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生在北国的人怎么喜欢上了这么热情奔放的味道。




一个月前他姐姐真利带着他的侄子来到美国住进勇利的房子,算是占了她弟弟的便宜来让男孩儿见见外面的世界,也趁机练练英语。小侄子生得跟勇利几乎一模一样,一头不怎么驯服的黑发有点翘,蜜棕色的大眼睛周围围了一圈孩子气的睫毛。小男孩儿见了近年没怎么回日本的舅舅一点也不怕生,张口就用日语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舅舅好”,那微微露出乳牙的笑甜得勇利捂住心口面红耳赤。不出他所料,维克托见了孩子也是喜欢得不行,全靠勇利拽紧了胳膊才没有飞扑上去。但从此以后外国叔叔见了男孩儿两个人就会腻在一块儿,喝小侄子喜欢的芒果汁几乎成了他们见面的仪式。




胜生勇利不是个乱吃飞醋的人。但进了门看见他侄子以马卡钦的姿势扑进忙着换鞋的维克托怀里,心里终究不是个滋味。




“你看你还不如你侄子热情。”他姐姐真利站在一旁打趣道。“这你就得跟他学学了嘛。”




勇利看着小子把脸蹭进维克托怀里用生涩但算得上突飞猛进的英语说着“维克托我好想你呀你怎么一个星期都没来看我呀”挑起眉没答话,望着维克托喜笑颜开的时候却跟着笑了出来。




“唉,”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叹息了一声,一句话也说不出。小小孩和大小孩在门口滚作一团,拖鞋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了。末了他只是插着腰光脚踩在地摊上,看着他们傻笑到整张脸开始僵硬的地步。




他回头问:“你们下个星期就回日本是吧。”




他姐姐回答:“哟你终于吃醋啦勇利。”




勇利顿时气结,然后一只小手从维克托怀里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裤腿。




他吃醋?他跟小孩吃什么醋,何况这小孩长得和他如出一辙,何况这小孩还是他侄子。




他想起有一天维克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转播,刚还在午睡的小男孩儿睡眼惺忪地从房间出来,径直缩到维克托身边。维克托见了忍不住伸手摸摸小男孩乱糟糟如鸟窝似的头发,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




“勇利他长得可真像你啊。”他捧着小男孩儿迷糊的脸对一旁削着水果的男人说。“你小时候也长这么可爱吗?”




“呃。”他的刀刃不小心把桃子皮削断了。“我想是吧。”




“要是我小时候就认识你就好了。”维克托把男孩儿抱起来坐到他盘起的腿中间,小男孩儿生生地问了一句“勇利舅舅我能吃一片桃子吗”。维克托看着桃子片消失在小孩子的乳牙之间温柔地问了一声“甜吗?”,勇利看着他的斯拉夫人对着小孩子发痴无奈地啃了一口桃子。




“或者说你要是有了儿子肯定也这么可爱。”维克托笑着。




他咬着果肉冲维克托笑了笑,忽然觉得眼睛发酸。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哦,他的侄子刚出生的时候,他父母抱着可爱的孙子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天,也就是从商场回来那天,维克托抱住他摔进被子里直到转钟才安静下来。末了他拿着从枕头底下摸出的方巾擦着斯拉夫人生得迷人的脸,剧烈的呼吸渐渐变得平静。“你喜欢吗?”喘息间他轻声问,斯拉夫人缓缓睁开眼,银色的睫毛里蓝得摄人的眸子对着他。忽然他觉得意思好像不太对,就红了脸。“我是说我侄子。”他赶紧补充道。




维克托轻轻笑起来。“真利说你吃醋了你还真吃醋了啊。”




他涨红了面颊,都懒得辩解,手指带着布料缓缓拭过维克托细长的鼻梁。“你喜不喜欢?”他又问了一遍。




“喜欢呀,怎么会不喜欢。”




他眼神有点黯淡,叹了口气躺下来。他的斯拉夫人在黑暗里望着他,如冰凌一样的蓝眼睛不费吹灰之力地看穿了他。




“我们明年可以领养一个孩子……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这么说你想好了什么时候公布?”勇利感觉到有只手环住了他的腰。




“勇利。”斯拉夫人又笑,仿佛听到的是什么蠢话。“你要是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




他静了一阵子,让他们陷入不安的沉寂。




他垂下眼睛,忍不住伸出手,碰到维克托的脖颈。那里还密布着细密的汗水,窗外路灯的光线漏进来把皮肤照得亮晶晶的一片瓷白。他的手指尖犹豫地滑下去,触碰到一条微微鼓起的伤口。缝合的痕迹几乎要延伸到锁骨。




维克托也沉默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甚至有点抖。勇利察觉到放在他腰上的手抬了起来,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别碰了。”维克托在他耳边说。“睡吧。”


 






在公众形象的打理这一方面上,维克托·尼基弗洛夫一直是个想怎样就怎样的人。他把喝空的一排酒瓶拍下来发推特,他在海边的公路上飙车时把手机架在挡风玻璃上录视频,他在冰场上搂着克里斯和勇利的脖子试图跳探戈,很多事情如果说是无伤大雅勇利可能会笑出声。




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我行我素。




他改了一贯的作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是在美国的最后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就要入美国籍了。只要打开他的手机,你就能看到他来自俄罗斯的粉丝在对他进行信息轰炸,大呼小叫地说着‘Vitya how can you abandon us like this’。




改变国籍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明说,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回到俄罗斯的那一天雅科夫在飞机上无意谈论到这件事,他只是眼光躲闪着试图回避。




“算了吧混小子,别再对着我装蒜。”雅科夫一边喝水一边挥挥手,“你从小跟着我,眼皮子一动我就知道你是要打喷嚏还是打呵欠。五年了,算上这些日子,你回俄罗斯不超过四个月。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维克托忍着笑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回答,给雅科夫递了一个削好的苹果。




“唉,我再怎么说你也不是什么混小子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他曾经的教练也笑了笑,大手拍了拍他的背惹得他差点呛住。随即他的教练迅速严肃了下来,压低了嗓音几乎听不见,听得维克托愣了神:“我相信你现在做的决定不是说着玩玩儿的,我也相信你现在不会随便反悔……你在美国都住了五年了。




“我不管你为什么要改你的国籍。”他啃了一口苹果,“但是如果是为了那个日本男孩儿,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维克托。




“俄罗斯不会再张开她的双臂欢迎你回来。”




那个俄罗斯曾经的英雄眼下真的像个被训斥的学生一样低着眼睛,手指交叉在一起轻轻捏动着。这可是一反常态。




“我知道。”他小声回答,声音被卷进飞机的轰鸣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一次俄罗斯的记者问维克托“你喜欢美国吗?”他回答了喜欢。




他们又问“那你喜欢俄罗斯吗?”他说他俄罗斯是他的挚爱。




“那究竟是什么让你试图改变国籍呢?”




他曾一次次否定自己入美国籍的意图,但有了拿到永久居住权又几年没有回到故国这样的证据,这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再抵赖下去他自己都会笑起来然后选择不相信。“这么说吧,”记者们看他不回答又开始了追问。“美国究竟哪点吸引你了?”




维克托想了想,答案很简单。但是我能说吗。




他想起在美国的一天下午,勇利跟着披集和他们当初俱乐部的滑冰爱好者出去,在不夜城里瞎逛了一通。他蜷在沙发上,拿着一本压根没看进去的书干等,马卡钦窝在另一张沙发里。不一会儿他的贵宾犬就在昏黄的灯光下睡着了,发出温柔的呼噜声。他把书盖在脸上,时不时拿起手机看看披集发回来的照片。他们一路沿着哈德逊河北上,从布鲁克林到曼哈顿。他们去了大都会,去了时代广场,一伙儿人牵着手去了每一个几年前他和勇利去过但不是牵着手去的地方。




“他又喝醉啦!”披集的最后一条消息这样说,附上一张图片:看上去十分糟糕的勇利坐在街边的象棋桌上,头发乱得像是有麻雀在上面筑了巢,脸被披集的手扳正对准摄像,眼神迷离地望着镜头。




勇利回来的时候已经转钟了。他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乱摸了好一阵子才找到电灯开关,然后蹭掉鞋子。维克托悄悄把眼睛开了一个缝,看见他的勇利双手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一张沙发里的他又看了看另一张沙发里他的贵宾犬。




“维克托--起来啦!我要躺沙发里。”喝醉了的勇利拖长了腔调喊,平日里一向被人们称赞的好口音终于有了点日本调子。维克托没理他,装作生气的样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卧室在右边,阳台在左边。”他哼了一声用冷冷的腔调回答,“你自己选一个吧。”




“……爷就等着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听了这话差点笑出来,然后勇利成全了他。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已经发了疯似的探进了他的胳肢窝。结局是维克托从沙发上笑翻了下来,勇利跨过他抽搐得瘫软的身子,缩进了带着他余温的软垫里满足地叹息一声。




维克托呻吟着翻了个身爬起来。“你把我的脑袋撞到茶几上了,”他抱怨着挤进去,一边惊讶这小得可怜的沙发竟然挤下了两个运动员的身体。




对于不相爱的人来说不论床多大都嫌小,但相爱的人可以剑刃为床*。他伸长了腿用脚把灯关上,在黑暗里找到勇利满是酒气的脸,彼此的距离近到他们能触摸到对方胸膛的每一次起伏。“上帝。”他闻了闻然后低低地说,“大麦,还有柑橘?你喝了什么?”




勇利没有回答,他也没打算等勇利回答。他低下头和他接吻,自己尝了个清楚。勇利把手环绕过他的后颈只是浅倦地回应他,更多的是气短和不停的喘息。他跪在勇利上方让他们两个额头相贴,看到东亚人温润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下变成了红橡木的颜色。




“维克托。”东亚人忽然说,“你真的要离开俄罗斯了,你舍得吗?”




他有点蒙,不明白勇利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勇利绕在他后颈的手臂松了松,体温从那里开始散失。




但是他笑了。“我比较舍不得你。”




“我没开玩笑Vitya。”勇利语调缓慢地回答他,“有时候我希望你别跟着我,我希望你回俄罗斯,去找个女孩儿甚至是前女友,正大光明地谈恋爱然后名正言顺地结婚,而不是像这样—我是认真的。”




他顿住了。维克托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红橡木色的,在黑暗里闪闪发亮。他是认真的。




我也希望你能回日本。维克托的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我希望你能回日本毕竟你那么爱长古津,你会像你姐姐那样成家毕竟你那么羡慕她。我想要偷拍你喝醉的照片然后毫无顾虑地传到我的网站上,我还想要开着车把你带到加利福尼亚的海边看日落或是到长岛看日出,不用担心狗仔队把我们的故事曝光。




“我没开玩笑。”他最终选择这么回答,“我也是认真的。”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是个俄罗斯人哪怕一天,他们就永远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生活。




维克托从自己的记忆里回过神,看到面前的记者有些惊恐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颗定时炸弹。画面消失了,但是触觉和声音还在延续: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又被抱紧,有张满是酒气的嘴在他耳边低语:“维克托如果这是场梦,别叫醒我。”




他自觉地摸了摸脸,摸到一手的眼泪。


 






第二天上午维克托将近十点才起床。勇利送真利和侄子去了布鲁克林的冰场,回过头拿小男孩儿忘在家里的运动服,撞见还穿着浴衣的维克托正试图把自己裹进大衣里,浑浑噩噩地满客厅寻找体温计。




“不是吧。”他伸手撩了斯拉夫人的刘海去摸额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都两年没生病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大大的呵欠,以及被委屈地熊抱进怀里,抱得他肩胛骨一声脆响。




他给俱乐部请了假送维克托到医院,直到过了两点才回到冰场。小侄子是个人精,闻到舅舅一身消毒水的味道,又看见维克托不在他身边,抬起头就问“勇利舅舅维克托是不是生病了”,惹得勇利吃惊了好一阵子。




“维克托生病了,查出来是因为对芒果过敏。”他俯身摸了摸侄子的头说,“他以后可不能再陪你喝芒果汁了。”




小男孩儿几乎是眨眼间就消沉了下去,疯了一整天的冰场也不再上去了,踩着冰刀走在地面上摔了跤也一声不吭。那眉头皱得让眉心隆起了一个小包,嘴唇紧紧地抿着,傍晚吃饭的时候都还哭丧着一张脸,别说真利了,看得勇利也煞是心疼,忍不住想用手指把小家伙的眉头按平坦点。




“舅舅晚上去照顾维克托把你也带上好不好,”他一边帮侄子抹黄油一边问,心说维克托见了你可能病就全好了。




小男孩儿抬起眼睛不安地看了看他,扭捏了一会儿才答话:“勇利舅舅和维克托会不会怪我?”




“怪你?”他听了纳闷,“怪你什么呀?”




小侄子接过黄油面包,怯生生地说,“如果不是我,维克托就不会喝芒果汁也不会生病了。”




“这又不是你的错,怎么会怪你呢?”




说完勇利就笑了,笑得像昨天在地铁站看视频那样像个傻小子,笑得他想用手捂住脸:天底下哪有这么乖的孩子。他最终抬起一只手遮了遮嘴看向真利,真利朝他耸了耸肩。“真的吗?”他听见小男孩儿轻声问。




“当然是真的啦。再说了,维克托不能陪你喝芒果汁,我可以啊。”说完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就忍不住问了:“你是喜欢维克托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呢。”




小男孩儿停止了咀嚼刚咬下的一口面包仔细考虑着这个问题,旁边的真利看上去很想白他一眼。“看不出来呀勇利,昨天吃了你侄子的醋今天还要吃维克托的。”她插嘴道,显然护着自己的儿子:“你们两个都会游泳他不会,你想让他救谁。”




这一天晚些时候他们确实去看望了乐极生悲的斯拉夫人。不出勇利所料,病怏怏的斯拉夫人一见小男孩儿大驾光临,立刻忍着高烧想从床上坐起来。小人精一看输液管上挂的瓶瓶罐罐,义正辞严地就把他推了回去。那神情和上午坚持去医院的勇利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双橡木色的眼睛严肃地盯,盯得维克托想从命又不想从命,想伸手又不敢伸手。




姐弟二人在一旁看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荒唐地聊了一个钟头,直到今天在冰场上疯了几个小时的小孩子累得再也聊不动了,趴在维克托床边快睡着。勇利决定先送他们回家再回头来照顾病号。天气有点冷,汽车发动机不得不预热一阵子。勇利从后视镜向后看,小男孩儿靠着他妈妈彻底睡熟了。




“你在美国带了这么些年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勇利。”




真利忽然这么说的时候他们已经驶下了坡道遇上了堵车。勇利看了看她的眼睛,然后换挡。“是吗。”他应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我变了很多吗?”眼看一时半会儿车走不了,他还是忍不住问。




“……这是个好事。”他姐姐首先向他声明,顿了顿便开始了“更开朗不像从小那么内向也不像刚拿第一块奖牌的时候那么青涩”云云。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维克托’,”真利说罢,就笑出了声。“要放在以前你可不会问这种话。”




勇利恍然地“啊”了一声。一辆白色的跑车停在了他们旁边,车身上用喷漆写着“我讨厌假期综合征”。




他或许变了很多,一路上勇利一直在想。毕竟仔细想想,他很久没有怯场的经历了,他不怎么害怕演讲,不怎么害怕列位榜首,看到退役前的一些视频会羞耻得不行。




但是为什么呢?他看着真利把小侄子打横抱着进了房间,他们家温黄的灯光照在母子的身上。




他应该很清楚为什么。




回程里按照习惯他不得不换条路走,戴着手套的手捏着方向盘不住地发抖,眼泪从他眼眶里不争气地冒,还把眼镜给沾湿了。他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打着灯对着后视镜擦了半天眼睛也没能掩饰住脸上流泪的痕迹,好容易不再眼红了又开始觉得鼻子发酸。




进了病房,本来正在用笔电上网的病号见了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但也没怎么追问。他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刚一出门就被按到墙上。牙齿和嘴唇狠狠撞到一起,眨眼就见血了。他模糊地把一点点带甜的血和着残存在脸上滑进嘴里的水珠吞了下去,注意到病号竟然任性地扯了针和输液管。




他们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发了疯似地接吻,吻得他胡乱地换气还差点窒息昏过去。末了维克托头有些发晕,就停下来捧着勇利的脸低垂着眼睑看他,因为高烧而散开的瞳仁急切地想要聚焦,放大,然后顽固地缩小,直到看进勇利发红的眼睛。




“你哭过,”斯拉夫人喘着气说,“你又在想了,是不是?你看了你姐姐和你侄子又开始想了,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只是扶着维克托,因为后者眼下有点腿软。维克托的呼吸急切而又沉重地扑在他面颊上,那温度让他觉得烧灼,让他觉得眼睛又开始发烫。




“只要我还是俄罗斯人一天,我就永远给不了你你想要的生活。”维克托吻他的面颊,忽轻忽重地,有时是嘴唇有时是牙齿。“我告诉你我舍不得,所以勇利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顺势把头埋进斯拉夫人宽阔的肩膀里,脸擦过对方脖颈上的缝合,他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道发抖的是他胜生勇利还是维克托。


 






事情发生在几个月前,在胜生勇利去了底特律,而维克托·尼基弗洛夫最后一次回到俄罗斯的那些日子。




他正忙着接见自己的粉丝,戴着少年时期就戴过的那种蓝色花环。雅科夫就站在身后看笑话似的看那些女孩儿们请求签名或是合影。有一伙儿人高声骂着喊着挤过人群。他闻声抬头眯起眼,然后一直碎了一半的酒瓶飞了过来。




他没完全躲开,碎玻璃顺着脖子一侧开了一道口子,还擦伤了他的下颚。他捂住伤口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手微微一松拿下来时却已经全是血,那红色让他有点发晕。




人群立刻就炸了锅,乱哄哄的闹得他更加晕眩。那伙人喊了些什么,保安立刻围了上来把他和人群隔开。雅科夫吓得不轻,一把将他抓过去按在椅子上。有人冲过去检查他的脖子。




维克托立即被送到了医院。一路上他的冷汗干在了皮肤上,他面色发灰一声不吭。那伙暴徒被刑拘,各路报道写得中规中矩,因为那时场面太乱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喊得是什么。




维克托隐约听到了一句:“快从我家电视里滚出去吧,你这该死的同性恋。”


 






他走在雪地里,耳中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地上很滑,他穿的是靴子,但走得很稳。冬天下雪的日子里白昼与黑夜没有界限,他在昏暗中看到山路的尽头有警车在闪光。




他迎着风走近,那过程仿佛花了他一个世纪似的。紧接着他看到了尸体,一个人,一条狗,在悬崖的最边缘。




银发人的头发被血水染红了一大片,凌乱地贴在脸上。他冰冷的皮肤布满了细小的冰凌和雪花,在光线下奇异地闪烁着,海蓝色的眼睛微睁,冻结在那里,雪花落上去没有化开,给上面蒙了一层灰翳。血从他的头颅和贵宾犬的腹部流出,一直到他的脚边。




他睁大眼,有一双铁手掐紧了他的脖颈。




“--维克托!”




勇利惊醒了。




他躺在原处喘气,一动不动地。T恤被冰冷的汗水贴在他背上。他陌生地看着天花板,花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这不是他们的卧室,也花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有人在喊他。




“你还好吗?”病床上的人睡意朦胧地问,显然是被他一声喊醒的。他支吾了声才微微转了转脖子,生怕一个动作不对就掉回了刚才的梦里。他僵硬地躺在沙发里,黑暗中他看到一对海蓝色的眼睛在闪闪发亮。




“你做噩梦了吧。”维克托哑着嗓子问,他虚弱地嗯了一声。“那你要不要来我这儿挤一挤。”




他犹豫了一阵子才过去。医院的病床窄得快要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维克托依旧发烫的皮肤贴着他冰冷的,叹息声在耳边无限地放大。病号倒是把他搂在怀里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背,那真实的触觉一下一下的,让他的鼻子酸得厉害,越来越酸。




他说,“维克托你转过身去。”




斯拉夫人疑惑地看着他。“你转过身去啊,”他急了,“你转不转。”




这场景有点儿似曾相识,于是勇利想起当年他还在日本比赛的时候维克托也是这么说这么做的。他抱住对方把脸埋进斯拉夫人的脊背,忍着抽噎抖得厉害。“只要我还是俄罗斯人一天,我就永远给不了你你想要的生活。”“我告诉你我舍不得,所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几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好像只要他松开,只要他松一点点,维克托就会消失,会像梦中的那样死去。




“别离开我,待在我身边。”




他用哭腔回答了他今天没有回答的话。




又或者,他早在几年前就回答过了。


 






真利不久就要带儿子回日本。最后几天里维克托眼巴巴地在医院里等,就盼着小男孩儿多来看他,但就是盼不着,想也知道是那姐弟俩把孩子带着满城观光去了。




等到勇利一天上午打电话来告诉他小男孩儿中午想来给他送午饭,维克托玩性大发,下定决心要装出很生气很生气的样子,还要装成重症患者。于是护士相当无奈地踩着点进来帮他吊水,红的白的棕色的药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小男孩儿进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维克托一看他眼角含着的两滴小眼泪,立刻心一软,软得用手指一戳还能留个洞。勇利像是看笑话似地看着精打细算想被安慰的病号慌里慌张地爬起来哄孩子,笑得差点没翻过去。




“你怎么啦?今天怎么这么不高兴。”维克托捧着小侄子的脸用拇指掐去眼泪。




小男孩哽咽了两下子又要哭了。维克托连忙把他拉过来按进怀里一声一声地哄,勇利在一旁乐不可支。




“他老师知道了他请长假来美国,就给他布置了作业,让他回去以后讲讲美国好玩的事。”真利解释道,也是忍着笑。“他想讲你和勇利,我不准,上午逼着他把这些日子的照片整理好了拿去用。”




“美国就维克托和勇利舅舅最好玩,我讲一讲又怎么了嘛。”他怀里的声音闷声闷气地嚷。




“那怎么行,你勇利舅舅和维克托的事都是保密的,国籍都还没转过来,让你说出去不就都知道他们住一起了--”




“怎么不行。”




维克托挑起眉看向勇利,勇利本笑得眼镜都摘了但还是准确地和他对视了一眼。收到信号的维克托宠溺地揉了揉小男孩儿的头发。




“让他说去吧,反正最后一个月了。”他微笑着。


 






反正最后一个月了。




这个月一过,他将要关上旧家的铁门。他躺在这个异国的病房,惊奇地回想起在这个星球上,在大洋的东面他还有一个遥远的家。就是在那个家里他第一次站上冰面,拿到了也亲吻了一块块奖牌,就是在那个家里他遇到了雅科夫,老爷子把他从小骂道大,但比离异的父母更像他的亲人。就是在那个家里他躺在沙发里看到勇利的视频,然后下了个不怎么坚定的决心去日本做了男孩儿的教练。




勇利问了他你舍得吗,他想说我怎么会舍得。而也就是在那个家里他被人伤了脖子差点真的划到动脉,他接受了热情也遭到了排斥。这一次,他下了个坚定的决心去了美国。追逐完一块又一块的奖牌,他决定去追逐生命和爱情。




他乘了飞机离开,但那个家还存在,真实地存在,而不是网络上的一张照片或是新闻里的一条报道,抑或是一个遥远的记忆。这个时候莫斯科的雪还没下完,黑尾鸥还在圣彼得堡飞翔,柏树和雪松簇拥着他故居的院子。




“俄罗斯不会再张开她的双臂欢迎你回来。”




他抬起眼,当年的日本男孩和他的侄子正有说有笑,那笑容就像长古津的温泉一样温暖。




这里的冬天不会像俄罗斯那样冷。


 






他们在航站楼里看着真利和小男孩儿的夜班飞机起飞,消失在夜幕里。




维克托心里自然是一百个舍不得,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磨蹭了半个钟头之久。恰巧小小孩和大小孩都是嘴甜得跟蜜罐似的类型,你一言我一语地一点儿都不害臊,听得真利和勇利毛骨悚然,后者更是直接抬起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小侄子最后不得不跟着妈妈一起排进了过安检的队伍。直到他们被隔板隔开,男孩儿奶声奶气地喊过了“勇利舅舅再见维克托再见”之后,还一步三回头地挥着手。




“他居然被你教出了一口俄语口音,”勇利抱着手臂在他身后调侃,“你讲英语的时间比我长多了,怎么口音还比我重那么多。还有啊,以后不要对着日本人用俄语喊‘再见’,别人会以为你在喊他们‘笨蛋’。”




维克托回过头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兜帽和墨镜摘下,一头银发乱七八糟的,在灯光下泛着奇异地光。勇利看着他有点愣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扯进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是一个短促但热情的吻。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们,吃了一惊但眼看着这场景没敢上前,偷偷拿出手机就是几张照片。勇利都看在眼里,睁大眼刚想说话就见俄罗斯人朝他眨了眨眼。他顿时明白了,也就什么都没说。维克托放心大胆地牵着满脸通红的他走了出去。




他说,“我明天想带你去长岛,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开冰场我想看你滑冰了。我还想去看日出。”




“不行,你本来应该待在医院。”勇利捏了捏他还有点烫的手干脆地说。“今天让你出来已经不错了你怎么还想到处跑。”




他干脆地无视了他,“我想亲眼看你滑Ain’t No Sunshine.”




“什么……噢。”




勇利这下真的是也开始发烧了,他任维克托拉着他在人群里穿梭,走向停车场。他张了张嘴只支吾了声“你什么时候”就顿住了。




他还记得那首曲子。那是在维克托出事后不久,他们分隔两地,一个在圣彼得堡一个在底特律,一如他们最初的样子。




胜生勇利在俱乐部里为这首爵士编了舞,本是为了一个学生但最终没送出手,而是私下里保存了这一套动作。他滑这首曲子的时候俱乐部里除了披集和他的前任教练什么人都没有,想也知道是披集给录下来传给维克托了,他脸红是因为他记得结局:休止符来临的那一刻他哭了出来,一个没站稳跪到了冰面上,弄湿了裤腿还摔了膝盖。他在冰场边上哭了很长时间,岁月似水流淌了这么久这么久,他还是哭得像个孩子,似乎这只是一场梦,而他回到了那场失败的比赛。




“你的戒指呢?”维克托的手指指腹在他光裸的无名指上蹭了蹭。




他回答道:“我挂在脖子上呢。”




“你待会儿就可以带上。”他说,“没必要再等了。”




勇利盯着他的后脑沉默了一阵。




“维克托,”他喊。




银发人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回应。




他又开始觉得鼻子发酸声音发抖了。真奇怪,他最近怎么又变得爱哭。“你告诉过我你当初去长古津的决定不是那么坚定,尤里才会说动你办一场比赛。”他用他发抖的声音问,“如果你那时候跟他回俄罗斯了,你还会爱我吗?”




这问题问得斯拉夫人愣了一愣。这么多年来他变得很会猜勇利的心思,猜得出他是不是在紧张猜得出他什么时候想要被怎样对待,此刻他仔细一想竟摸不透勇利在想什么。于是他回答,“也许不会,但也许会。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说,如果实际上那三姐妹没有把我的视频上传,你没有去日本,我那场温泉比赛没有赢……又或者你不愿为了我离开俄罗斯。”




他们来到了汽车前,车灯亮了亮,他们站在车门前迟迟没有进去。维克托叹息了一声把他抱紧了,这一次他们站在灯光下,而不是阴影里。




他想开口,但勇利抢在了他前面。“维克托,如果这是一场梦,别叫醒我。”




他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勇利的背。一下一下的,最后放下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又挪上他的肋骨。




有人跟出来看到了这场景,但他们都不在乎。他们在那里站了很久,彼此相拥着就像还在几年前的机场,就像是还在模糊的记忆中。




可喜的是这并不是一场梦。维克托坐在副驾驶上偷拍了握着方向盘的勇利,跟对戒的照片一起毫无顾虑地传到了自己的网站上。下车后他告诉了勇利,接着他们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关机,抛回车座上好像把全部的负担当成石头一样扔进湍急的河流,把全世界都抛在了脑后。他们大笑了一场,直到周围的路人都忍不住驻足看去。




笑完后他轻吻了他戴戒指的手指。几年前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是他的教练,几年后则是因为他爱他。








而充满变数的生命就像河流,缓缓流淌,流了那么久那么久,从不回头。








Fin




*注:有所引用,但我忘了是哪里的句子。


Btw,日文的笨蛋和俄语的再见还是有点儿区别的,俄语的重音放在后面。


Ain't No Sun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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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athyE.D.Hooper 转载了此文字